有个朋友,我曾经告诉她垃圾桶的比喻,她感到很有趣,最初她老是向我倒 垃圾,后来她只倒一点,她说,我知道做垃圾桶也不好受。我回答,对,垃 圾桶要自己焚烧垃圾,免得造成内环境的污染,这样的消化任务,可要耗费 不少能量。这个朋友告诉我,她对同龄男孩子都看不中,所以她和几个有老 婆的男人在一起,倒不用负太多婚姻的责任。但她说要保持贞操。这些事我 问都懒得问,我越来越不想负担所谓“善解人意”的盛誉,我尊重朋友向我 倾倒的垃圾,但我绝对不会隆重推荐我的垃圾桶。
我也向别人的心灵倾倒垃圾,但我又是个不喜欢向别人心灵倾倒垃圾的人, 因为有时我会很珍惜自己的垃圾,冠名为“隐私”,同时我又担心别的垃圾 桶保密和焚烧性能不够好,而且我还担心别的垃圾桶承受太多垃圾会很憋屈 ,憋屈得难以呼吸。所谓敝帚自珍嘛,自己的垃圾自己也是珍爱的。这就是 我在三年前曾焚烧自己一整本日记的原因。我想,在米兰·昆德拉的小说 《不朽》中,那个我忘了名字的人,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焚烧他所有的日记、 书信和照片?因为,这些垃圾,这些心灵的声音都是属于他自己的,不是 别人的。
每当我在一个茶坊,一个咖啡馆,一个小酒吧,看到两个人盯着自己面前 的茶,咖啡,酒,漫无目的,却又无比专注地说话时,我会想,倒垃圾是一 件幸福的事,毕竟有人愿做自己的垃圾桶;倒垃圾又是一件痛苦的事,毕竟 有人不幸要做别人的垃圾桶;倒垃圾又是人情味很浓的事,毕竟友情发生在 倒垃圾之前,倒垃圾之时友情也会更趋浓烈;倒垃圾又是对心灵的关注,浑 浑噩噩,就不会倒垃圾,就不会保养自己的心灵,就不会充实朋友心灵和大 脑的垃圾桶;倒垃圾是一件很具个性的事,因为每个人的垃圾都不一样;倒 垃圾是很哲学的事,在忘我工作和奋斗的状态下,没人去倒垃圾,逃脱工作 的压力,在酒、咖啡和茶的迷惑下倒垃圾,就像古希腊哲人那样,让心灵在 星空下休憩。
我们难免以朋友为垃圾桶,也难免担任朋友垃圾桶的角色,但我们要明白, 垃圾桶是有情的,也需要焚毁垃圾、自由呼吸,所以呢,可别忘了“过犹不 及”的古训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、处理自己的那 份垃圾。 警句:倾诉是福气,思考是本分。 |